我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,锁着一部小说,它永远不会出版,甚至不会给第二个人看,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,花三年时间写这么个东西,到底图什么?它就像个秘密的伤口,不给人看,但自己总忍不住去碰碰,确认它还疼着,还真实地存在着。
小说的主角是个图书管理员,在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借书的图书馆工作,馆里的书全是空白的,他却每天认真地给它们分类、编目、擦拭灰尘,这设定听起来就够丧的,对吧?没什么惊天阴谋,没有拯救世界,就是一个普通人,在做一个毫无意义却坚持要做的事。
我写他早晨如何泡一杯过浓的茶,写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灰尘,写他看着空白书页时,眼神里那种奇怪的满足,这些段落要是给我的编辑看,估计会被红笔全部划掉——“没有冲突”“缺乏看点”“读者会在第三页就关掉”,他说得对,出版世界里容不下这样的安静。
可我就是想写这个,写那种不被看见的生活,那种没有回报的坚持,主角偶尔会在一本空白书的某一页,发现前人留下的一滴咖啡渍,或是一根头发,他就为这点微小的“人类痕迹”高兴一整天,多傻啊,但你知道吗,我写这些的时候,感觉比写任何畅销书套路都来得痛快。
有段时间我特别沉迷于给这个图书馆设计细节,它的大门是深绿色的,漆皮有些剥落;窗户很高,下午三点十七分,阳光会刚好照在第三排书架的第二层;地板踩上去有特定的吱呀声,像某种密码,这些细节对情节毫无推动,但我就是停不下来,仿佛把这个不存在的地方描绘得越具体,它就越有可能在某个平行宇宙里真实存在。
小说里还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“借阅者”,主角每天都会留一张便条在咨询台:“今日推荐——《风的声音》,分类:自然/虚构,位置:A区7架3层。”那本书也是空白的,他想象这个借阅者会是什么样的人,为什么从不出现,是错过了,还是根本不存在,这成了全书唯一的悬念,一个没有答案的悬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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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清楚地知道这种小说出版后的命运:被扔进“实验文学”的角落,被几个评论家贴上“后现代隐喻”的标签,然后被绝大多数读者评价为“看不懂”“太压抑”,现在的阅读市场,要么给你即刻的爽感,要么给你实用的知识,谁愿意花时间走进一个全是空白书的图书馆呢?
但也许,恰恰因为它不会出版,我才写得如此放肆,我可以让主角在第七十八章突然唱起歌来,跑调的那种;可以让整个第九章只有天气描写;可以让一个配角说了半句话,后半句永远悬在那里,没有市场调研,没有读者画像,没有“黄金三章”的法则,写作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:仅仅是因为我想写,仅仅是因为有些东西必须被这样表达。
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部“不会出版的小说”,不是指写作,而是指那些无法被展示的生活面向,那个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你,心里可能正在幻想推开窗户大喊;那个在朋友圈晒完美生活的你,可能刚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发呆五分钟,这些“未出版”的章节,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念头,这些毫无意义的执着,它们不构成一个“好故事”,但它们构成了最真实的我们。
我的图书管理员最后也没有等来他的借阅者,小说的最后一幕,他像往常一样锁上图书馆的大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声特别清晰,他抬头看了看天,然后走向公交站——不是英雄的归途,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下班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好像能触到故事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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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是凌晨四点,保存文档,加密,放进那个专门的文件夹,窗外城市开始苏醒,而我的图书馆永远停留在黄昏,不会有人给它写书评,不会有人为它争吵,它安静得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但我知道它在那里,就像我知道,有些写作从来不是为了被阅读,有些故事存在的意义,就在于它永远不必面对市场、评分和他人审视的目光,它不完美,不精彩,不符合任何套路,但它是我写过最诚实的东西。
抽屉锁上的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:这部小说之所以不会出版,不是因为它不够好,而是因为它太过真实——真实得像我们不敢示人的那部分自己,而在这个人人都在出版“精修版人生”的时代,也许保留一点“未出版”的角落,才是我们最后的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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