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跟一个做出版的朋友喝酒,聊起武侠小说,他突然拍桌子说:“现在开出版社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都想过自己写武侠。”我差点一口酒喷出来——仔细一想,还真他妈是这么回事。
这事儿有意思,你琢磨琢磨,开出版社的人是什么角色?他们是江湖的“码头”,每天经手的稿子堆成山,看过的套路比武侠小说里的招式还多,看得多了,手就痒了,就像老厨子天天给人炒菜,总想自己颠两勺;老裁缝天天给人做衣裳,总想给自己裁一件,那种“我上我也行”的冲动,憋久了是真难受。
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,我认识一个出版社老板,老陈,五十多岁,入行三十年,他社里出过不少畅销书,但心里一直有个武侠梦,前年终于忍不住,关起门来写了三个月,整出一部三十万字的《断剑残阳》,写完了兴冲冲拿给编辑部的年轻人看,结果反馈回来,委婉点说是“有年代感”,直白点说就是——老套。
老陈不服气,把稿子甩给我:“你看看,这降龙十八掌的设定,这侠客救美的桥段,哪点不好?”我看了,确实工整,起承转合挑不出毛病,可就是……太工整了,像博物馆里保养完好的古董剑,锋利,漂亮,就是不像能真砍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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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问题所在,开出版社的人,太懂“规矩”了,他们知道什么样的结构稳妥,什么样的情节安全,什么样的价值观正确,可武侠这东西,骨子里是带点“野”的,金庸古龙那代人写武侠,是在闯路子;现在出版社的人写武侠,是在走老路,你让一个天天审稿、考虑市场、琢磨政策的人,突然去写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,他下笔的手都是抖的——不是怕写不好,是怕写“错”。
更拧巴的是身份转换,白天你是老板,审别人的稿子,这里要改,那里不行;晚上你成了作者,面对自己的文字,突然就下不去手了,有个编辑朋友跟我吐槽,说他写打斗场面,写着写着就开始想:“这段版权会不会有问题?这个暴力程度会不会过不了审?这个价值观导向正不正?”得,一场本该酣畅淋漓的决斗,硬生生写成了思想政治课。
但你说他们写不出来吗?也不是,我见过真正写得好的,反而是那些“半路出家”的,有个做发行出身的老板,没正经写过小说,但常年跑市场,知道读者现在爱看什么,他写的武侠不讲究什么门派源流、武功体系,就写一个小镖师走南闯北的见闻,把江湖写成了职场,把武功写成了人情世故,反而卖得不错,他说:“什么武侠不武侠的,读者想看的是‘人’。”
这倒是点醒了我,出版社的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不是文笔,不是创意,是他们天天泡在书堆里,见过太多成败,他们知道什么样的书能卖,什么样的故事能打动人,这种“市场感”,是纯作家没有的,可惜很多人本末倒置,非要去追求所谓的“武侠正统”,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。
去年参加一个出版圈的聚会,酒过三巡,话题又扯到武侠上,一个平时挺严肃的总编,喝高了开始比划:“我跟你讲,真正的江湖不在书里,我们这行才是真江湖——抢选题是华山论剑,谈版税是内力比拼,赶印期是轻功较量。”满桌人都笑,笑着笑着又有点沉默,是啊,他们天天在江湖里打滚,却总想着去书里找江湖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开出版社的人为什么总想写武侠?可能不是因为武侠有多好写,而是因为那个世界太让人向往了——快意恩仇,简单直接,一剑能解决的事绝不废话,而现实中的出版江湖呢?是一纸合同反复磨,是一个选题多方博弈,是销量、口碑、奖项的无穷拉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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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后来把那部《断剑残阳》自费印了五十本,送给朋友,扉页上他写:“此书不卖,只赠知己。”我拿到手翻了一遍,突然在最后一章看到一句主角的独白:“练剑三十年,方知手中无剑,心中有剑亦是空,真正的道,在剑之外。”
我拍腿大笑,这老陈,绕了一大圈,最后还是用最武侠的方式,给自己、也给所有做着武侠梦的出版人,找了个台阶下。
说到底,每个开出版社的人心里,都住着一个想写武侠的少年,只是有的人写出来了,发现那不是自己想写的江湖;有的人没写,却把整个出版行当,活成了一场更复杂的江湖恩怨。
这大概就是最有趣的悖论:离书最近的人,反而最难写出自己满意的书,但或许,他们经手出版的每一本书,都已经是他们参与创作的、更广阔的武侠世界了。
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,校完最后一稿,推开窗户点根烟的时候,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,觉得自己也该有把剑,也该有个江湖?哪怕只是想想,也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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