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书店里溜达,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——写小偷的小说,好像越来越多了,不是那种神偷谍战片,就是普普通通,甚至有点笨拙的小偷,这让我想起小时候,大人总说“小偷最可恶”,可现在,我们居然愿意花几十块钱,买一本厚厚的小说,去钻进一个“贼”的脑子里待上几个小时,这事儿琢磨起来,有点意思。
最早让我对“小偷主角”改观的,是多年前读的《悲惨世界》,冉·阿让偷了个面包,就那一下,命运的齿轮彻底错位,那时候读,只觉得他可怜,法律可恨,但现在回头想,作者雨果哪里只是在写一个贼?他是在用“偷窃”这个最尖锐的钩子,撕开整个社会的体面外衣,让我们看看底下溃烂的疮疤——贫穷、不公、法律的无情,小偷在这里,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被巨轮碾过时,最刺耳的悲鸣。
到了现代小说里,小偷的形象就更“接地气”了,比如保罗·奥斯特的《纽约三部曲》里那些都市边缘人,或者国内一些青年作家笔下,在城中村挣扎的年轻人,他们偷的,可能就是一个便当,几件旧衣服,你很难用单纯的“坏”去定义他们,他们的偷窃,更像一种沉默的崩溃,是走投无路时,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一次绝望的“自助”,读这些故事,你骂不出口,只觉得心里堵得慌,好像自己也跟着在那条又冷又暗的巷子里喘不过气。
为什么我们会共情一个小偷?我想,也许因为“匮乏感”是相通的,我们当然不偷实物,但谁没在某个时刻,感觉自己像个“精神上的小偷”呢?偷偷羡慕别人的生活,偷偷渴望自己得不到的认可,在内心的某个角落,我们也曾有过那种“不配得”的慌张,和想要“窃取”一点温暖、一点机会的冲动,小偷主角,不过是把这种广泛存在的“匮乏”与“欲望”,推到了法律的极端,让它变得赤裸裸,无法回避。
更吸引人的是,小偷的视角,本身就自带一种“戏剧性”,正常人的生活是平视的,而小偷看世界,是斜视的、警惕的、从缝隙里打量的,他们观察防盗窗的螺丝是否松动,计算保安巡逻的间隙,留意别人口袋里手机的轮廓,这种视角,强迫作者也必须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去描写世界:夜晚的街道不是美丽的,而是由明暗构成的危险地图;人群不是温暖的,而是充满口袋和注意力的移动迷宫,透过他们的眼睛,我们熟悉的日常世界,瞬间变得陌生而紧张,这本身就构成了极强的阅读吸引力。
写小偷,风险也大,写得浅了,就成了为犯罪找借口;写得油了,就容易沦为廉价的猎奇,最高明的手法,我觉得不是美化罪行,而是将“偷窃”这一行为,彻底“事件化”,它不是一个标签,而是一个引爆点,一个漩涡的中心,故事的重点,不再是“他偷了什么”,而是“这一偷之后,所有的平静如何被炸得粉碎”——人际关系的、自我认知的、命运轨迹的,罪行的后果像涟漪一样荡开,逼迫主角,也逼迫读者,去面对一连串更棘手的问题:如何赎罪?能否被原谅?人能在多大的破损后,继续活下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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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上这些书,我常常觉得,作者们笔下那些忐忑的、失手的、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小偷,离我们并不遥远,他们或许只是某个平行时空里,运气更差、选择更极端的“我们”,读他们,像在照一面不太令人舒服的镜子,我们借由他们的手,去触碰了那些我们不敢触碰的边界;借由他们的罪,提前预习了某种坠落。
下次在书架上看到一本以小偷为主角的小说,别急着把它归为“犯罪读物”,它可能是一份关于社会断层的病理报告,一次对人性韧性的极限测试,也可能,只是一声轻轻的提醒——在那非黑即白的法律条文之上,还存在着大片灰色的人性地带,那里充满了困境、选择、以及沉重的叹息,而我们阅读,或许就是为了走进这片灰色,去理解而非评判,然后在合上书页、回到光亮之中时,对自己,对他人,能多保留那么一点复杂的慈悲。

说到底,好的文学从来不是答案书,它更像一盏灯,照亮我们平时假装看不见的角落,那个角落里,可能就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偷,而他的眼睛里,倒映着我们所有人共同的、关于生存的卑微与渴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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