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个写小说的朋友,他有个奇怪的癖好——专门写那些“永远不出版”的小说。
不是写不出来,也不是写得不好,恰恰相反,他写得极好,好到什么程度呢?有一次我偷看了他抽屉里那厚厚一沓手稿的开头几页,愣是坐在他家地板上看了半个钟头,直到他回来把我逮个正着。
“有意思吗?”他笑着问,倒没生气。
“太有意思了!”我激动得差点结巴,“这人物,这对话,这氛围……你为什么不投稿?”
他收起手稿,锁回那个老式樟木抽屉里,钥匙转了两圈。“因为,”他说得很慢,“这是我写给自己看的。”
我当时不理解,写作不就是为了被阅读吗?就像唱歌需要听众,画画需要观众,一个故事被写出来,却注定只待在黑暗的抽屉里,这算什么?文学的殉道?还是纯粹的浪费?
后来我陆陆续续接触了更多写作者,才发现他并非孤例,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那么多“抽屉文学”,它们完整、成熟,有的甚至堪称杰作,却永远走不出作者的书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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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小说为什么不见天日?原因五花八门。
有些是“时机未到”,一位历史小说作者告诉我,他完成了一部关于晚清知识分子的长篇,考据详实,文笔老辣,但他觉得,现在还不是它面世的时候。“有些话,说得太早是噪音,说得太晚是废话,得等到刚刚好的那一刻,可那一刻什么时候来,我不知道,也许永远不来。”于是稿子就等着,像一坛需要时间发酵的酒。
有些是“过于私人”,一位女作家写过一本家族回忆录,涉及太多活着的亲人,太多未曾化解的恩怨。“每个字都是真的,也每个字都可能伤人。”她说出版就像一场手术,或许能治病,但一定会留疤,她选择让故事停留在纸上,而不是扩散到生活里,那本书成了她家族的“秘密档案”,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全貌。
还有些,纯粹是作者自己的“不舍得”,我认识的那位朋友就属于这类,他说,一旦小说出版,它就不再完全属于他了,它会进入别人的视野,被解读、被评判、被贴上各种标签。“现在它是我最自由的后花园,”他说,“里面的一草一木,只遵循我内心的季节,没有读者期待,没有市场考量,没有文学批评的审视,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,写砸了也没关系,因为唯一的读者就是我自己,而我最宽容。”
这话让我想了很久,我们写作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为了名利?这很现实,为了表达?这也是高尚的动力,但有没有一种写作,它的目的就是写作本身?就像鸟儿清晨的鸣叫,不为求偶,不为警告,只是因为它想唱,因为它有声音需要释放。
这些“永不出版”的小说,或许就是最接近这种本质的写作。
它们摆脱了所有外在的束缚,作者不用考虑章节是否均衡,不用顾虑题材是否热门,不用讨好任何人的口味,那些在商业写作中必须修剪的枝蔓,在这里可以肆意生长;那些在公开作品中必须隐藏的阴暗角落,在这里可以坦然呈现,这是一种绝对的诚实,对自己灵魂的诚实。
我想起卡夫卡,他生前发表的作品寥寥,却嘱咐好友马克斯·布罗德在他死后烧掉所有手稿,万幸布罗德“背叛”了他,我们才得以看到《审判》《城堡》,但换个角度想,卡夫卡那种独特的、梦魇般的文学世界,是否恰恰源于他那种“不为人知”的写作心态?他几乎是为抽屉而写,这反而让他的笔触无比自由,也无比锋利。
这些锁起来的小说里,藏着作者最原始的生命力,最不加掩饰的观察,最大胆的试验,甚至最危险的念头,它们是创作的“原生态保护区”,一个作家可以真正地“玩”文学,可以失败,可以荒唐,可以探索那些出版世界里毫无商业价值的偏僻小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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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听起来有点奢侈,甚至自私,但仔细想想,也许正是这些“无用”的写作,在默默滋养着那些“有用”的出版。
就像一个画家的速写本,里面全是凌乱的线条、未完成的构思、疯狂的颜色尝试,它们永远不会进入画廊,但画廊里那些完整的作品,却无一不是从这速写本中生长出来的,这些不出版的小说,就是作家的“文学速写本”,是练功房,是实验室,是精神的后花园,在这里积累的勇气、技巧和洞察,最终会以某种方式,渗透到那些面向公众的作品中去。
我那位朋友后来还是出版了几本书,反响不错,有一次我问他,抽屉里那些手稿对他后来的创作有帮助吗?
他想了想,说:“它们是我的底气,我知道无论外面怎么评价我,无论我写什么题材,在我心里,我早就写出了我最想写的东西,这让我在面对约稿、评论、市场的时候,能保持一点平静,因为最重要的作品,已经完成了——为我自已完成的。”
这大概就是“永不出版”的小说,最大的价值,它让写作回归到一种私人的、内在的仪式,它不追求在文学史上留下名字,只求在作者的生命里留下痕迹,它是对抗写作异化的一小块“自留地”,提醒着作者:在最开始,你提起笔,仅仅是因为心中有故事要流淌,有世界要构建,有声音要呐喊,与任何人无关。
每当我看到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出版物,我都会想起那些藏在无数抽屉深处、永不面世的手稿,它们像深海的珍珠,不为被人采撷而存在,只为完成一次寂静的孕育,它们构成了文学世界里一个沉默的、庞大的、不为人知的暗物质星系,虽然看不见,但它们的引力,或许正悄然影响着整个创作的宇宙。
而我,作为一个写书评的人,有时会对着那些包装精美、营销火爆的畅销书发呆,心想:在作者心里,是否也锁着一部真正“疯狂”的、只属于他自己的小说?那部小说里,或许藏着他最真实的灵魂模样。
那个模样,可能永远不被我们看见。
但这或许,正是它最美好的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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