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路过成都人民南路那栋灰白色建筑,我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,四川美术出版社的门面不算张扬,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了,但懂行的人都知道,这里头藏着的,是半个四川的艺术江湖。
说起来挺有意思的,我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家出版社,不是因为什么大部头画册,而是一本薄薄的《四川年画选》,那是在旧书摊上淘到的,1982年的版本,纸张已经泛黄,翻开来看,绵竹的木版年画、夹江的民间门神,那些鲜活得快要跳出纸面的色彩,让我这个从小看印刷品长大的人愣住了——原来颜色可以这样泼辣,线条可以这样任性,后来才知道,这本小册子,是改革开放后四川美术出版社最早抢救整理的民间艺术资料之一。
真正让我对这家出版社肃然起敬的,是后来在朋友工作室看到的一套《四川汉代画像砖全集》,整整三大册,沉得搬起来都费劲,朋友是搞当代艺术的,却把这套书当宝贝:“你看这些两千年前的构图,这线条的力度,现在多少所谓先锋艺术家还玩不出来。”我随手翻开一页,是著名的《弋射收获图》,射箭的人、奔跑的鹿、低垂的稻穗,在方寸之间的砖面上,竟然有种电影镜头般的流动感,更绝的是书里的拓片细节,连砖石的风化痕迹都清晰可见,朋友说,为了这套书,社里的编辑和考古队在工地泡了整整两个雨季,“有些砖刚出土时还有颜色,见光就褪,他们是抢着时间在做记录。”
这大概就是四川美术出版社最让我触动的地方——他们做的从来不只是“出书”,更像是和时间赛跑的抢救者,四川这片土地太丰富了,从三星堆的神秘青铜到张大千的泼彩山水,从康巴的唐卡到川美的当代油画,几千年的艺术层叠在这里,但很多都在慢慢消失,出版社的老编辑跟我聊过,上世纪九十年代,他们去甘孜州收录民间工艺,有些老艺人手上的绝活,等他们第二次去时,已经没人会了。“我们是在用出版的方式修堤坝,能留一点是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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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你要是以为他们只守着老传统,那就错了,前些年火爆网络的《山海经》绘本,让很多人认识了年轻画师杉泽,但那套书背后的推手之一正是四川美术出版社,他们很早就开始关注国风新锐画家,不是简单给个书号,而是真的陪着创作者磨稿子,有个编辑跟我说,他们做青年艺术家画册,有时连展览策划、推广都一起帮着弄,“四川美院那么多好苗子,总得有人搭个桥,让作品走出去。”
翻看他们近年的书目,你会发现一种有趣的“混搭”:这边是厚重的《四川石窟全集》,那边是俏皮的成都文创地图;这边是学术气十足的《中国油画史》,那边是轻松治愈的水彩教程,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,倒很有点四川人“麻辣鲜香”的性格——什么都能调和,但底色始终是鲜活的、接地气的。
我特别喜欢他们做本地题材的那种“较真”,比如关于成都的书,他们可以出一整套系列:老建筑测绘图、街巷故事集、甚至菜市场的水彩写生,没有高高在上的艺术姿态,反而像邻居老师傅拉家常,把一座城市的肌理,一层层剥给你看,这种“在地性”,不是贴个标签,是真正泡在生活里长出来的。
去年在方所书店看到他们新出的《川剧脸谱微记录》,小小一本,扫码还能看动态视频,旁边站了个外国游客,翻得津津有味,最后买了两本说要带回国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家出版社像是个低调的翻译家——把四川艺术的方言,翻译成了世界能读懂的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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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1984年建社到现在,四十年了,四十年在出版行业不算短,足够让一家出版社要么变得保守,要么盲目追新,但四川美术出版社好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:该坚守的时候,能沉下心来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基础工程;该突破的时候,又比谁都敢玩新花样。
有次和社里一位退休老编辑喝茶,他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我们社啊,就像个手艺铺子,不是流水线,每本书都得亲手‘盘’,盘出包浆来才算数。”这话说得真贴切,在这个追求流量的时代,还有人愿意慢慢“盘”书,盘的是纸张油墨,更是时间沉淀下来的那份重量。
离开他们办公楼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,夕阳给灰白的墙面镀了层金边,朴素,但结实,突然想起四川那些古老的石板路,一块块不起眼,但拼起来,就走过了千百年,四川美术出版社做的,大概就是为这片土地的艺术,铺这样一条路——让古老的继续延伸,让新生的找到方向,而作为读者,我们何其有幸,能沿着这条路,走进一个如此丰饶的四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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