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我最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儿,但凡拿到一本四川省出版社出的书,甭管是严肃文学还是地方志,是学术专著还是儿童绘本,总感觉那纸页间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子花椒的麻、豆瓣的醇,还有那么点儿龙门阵摆不完的闲适热络,不是真有什么味道,是那股子劲儿,透在字里行间。
你比如前阵子看了一本讲川菜源流的书,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菜谱,人家开头不讲“第一章 绪论”,劈头就是一句:“先人板板些,弄饭这门子事,在四川从来就不单单是喂饱肚皮。”一下就把你拉进了茶馆,对面仿佛就坐着个叼着叶子烟的老辈子,要跟你摆一晌午的玄龙门阵,它讲宫保鸡丁,能扯到丁宝桢在山东当巡抚时咋个想念家乡味;讲回锅肉,能聊到湖广填四川时,一块“熬锅肉”里咋个烩进了迁徙的辛酸与安家的期盼,学术考据一点不少,但那股子鲜活的生活气和盘托出的讲述欲,让考据都变得滚烫、生动,像刚出锅的毛血旺。
这大概就是四川出版的一种底色:不端架子,但底子扎实;看似散漫,实则针脚绵密。 他们好像不太热衷于制造那种高高在上的“文化圣殿”,反而更乐意当个“文化茶馆”的堂倌,用最接地气的方式,把那些好东西“掺”给你(“掺”,四川话,意为斟、倒,比如掺茶),历史可以摆在火锅边聊,哲学能在麻将声中悟,再深奥的道理,也得接了四川这方水土的地气,才能长得活泛。
所以你看他们的书,题材往往“野”得很,除了那些扛鼎的大家之作,更多是些“不登大雅之堂”却生机勃勃的选题,可能是某个小镇百年来的手艺人口述史,记录下竹编师傅手上最后的老茧;可能是一本精心整理的“四川方言词典”,不是学术工具,而是为了留住“叮叮猫儿”(蜻蜓)、“梭夜儿”(溜走)这些正在消失的、活色生香的表达;甚至可能是一本关于“如何泡好一杯川茶”的闲书,里面絮絮叨叨着水质、茶器,还有不同季节喝茶的心情。它们关注的,常常是宏大叙事边角料里的体温和呼吸,是文明肌理中最细小的那根纤维。 这种出版,有种“耙耳朵”般的细致和包容(耙耳朵,四川话,指怕老婆,此处引申为一种周到、体贴),不争抢话语的高地,却稳稳地托住了生活的本身。
这股“火锅味儿”也不是一成不变的,如今的四川出版,更像是一锅不断加入新料的“融合火锅”,传统的鲜香麻辣底子还在,但也涮起了国际化的毛肚、时尚的虾滑、科技的脑花,他们引进的外版书,选目常常别具慧眼,不那么跟风,却总能找到与本地气质某种奇妙的共鸣,在做本土原创时,装帧设计也越来越“潮”,敢用大胆的配色和版式,让一本讲三星堆的书,能设计出科幻大片般的视觉冲击力;让一本彝族史诗,能以现代插画艺术重新演绎,惊艳四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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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无论如何创新,那个内核似乎没变:本身的虔诚,和对读者如同对“摆友”(聊天朋友)般的真诚。 他们不把书当成冰冷的知识集装箱,而是视为一次对话的邀请,一场有待发生的、热乎乎的交流,所以他们的书,常常有详实但不卖弄的注释,有主编或作者写的前言后记,像朋友一样跟你聊聊这本书的来龙去脉,甚至成书过程中的趣事与遗憾,这种“人的温度”,在如今很多流程化、工业化的出版物里,是挺珍贵的东西。
所以啊,下次如果你在书店看到一本四川省出版社出的书,不妨拿起来翻翻,它可能没有金光闪闪的腰封,没有一众名家的夸张推荐,但它的纸张或许触手温润,它的排版看着舒服,它的第一句话可能就让你会心一笑。它不保证给你终极真理,但很可能给你一把钥匙,打开一扇通往某种鲜活、真实、热气腾腾的生活与文化场景的门。 那里面,有蜀地的山水,有市井的烟火,有历史深处的叹息,也有面向未来的畅想,所有的这些,都像一锅好火锅的汤底,历经熬煮,风味醇厚,等你来“烫”一遭。

说到底,出版和做菜、过日子,道理或许相通,四川人懂得如何把最寻常的食材,料理出千变万化的精彩;也懂得如何把最深邃的文化,安放进最可亲的日常,他们的书,便是这料理功夫与生活智慧的纸上呈现,读这样的书,不像完成一项阅读任务,更像赴一场老友的饭局——轻松,痛快,有余味,并且总惦记着,下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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